4.明怀义听经
待到敕使告辞后,高岳站在原地,咳嗽几声,看到捉钱手从厨院里端来早食时,就问还在角落里的李吉甫:“弘宪,你爱吃虾,还是爱吃蟹?”
李吉甫瞪着眼睛想了下,决定如实回答:“是蟹。”
“蟹,只能独食。”高岳说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,然后盯了李吉甫眼,“不过弘宪请你记住,你加入一个团体所得到的权益,其实要远比你靠侍奉某位君王,独居朝堂所得到的权益更为久远。”
听到太师的这句话,李吉甫若有所悟,等他拱手致意时,却看到高岳连早食都没吃,就走下台阶,离开了府垣。
穿着棉服的捉钱人,将食盘端上来后,果然是初秋的蟹,“从巨野泽船里,用活水养着,运过来的。”
李吉甫端起筋箸想了下,就对捉钱手说:“以后不要如此奢靡,我将汴州参知政事府里的食本钱削去三分之二,你独自掌握,外包给汴州城的食店即可,所以衙署内的捉钱手、厨子也削去三分之二。”
“这……”那捉钱手双手垂在膝上,满脸的苦恼。
李吉甫眼睛再一瞪:“先前董相公镇汴,三百牙兵日日来此廊下会食,再加上僚佐吏员也有两三百,所费一年足有亿钱,我来此就是要狠削这股风气,牙兵和幕僚我都削,难道区区捉钱的和厨子便削不得?”
那捉钱手惊慌无比,唯唯诺诺,接着狼狈离去了。
李吉甫独自吃完一蟹后,就叫文吏上来,“蔡州的省衙传来牒文,要设度支巡院,清丈全行省的田业和家资,确定赋税砧基账,制订国计簿,其实淮西的其余数州,在高宫师时业已功成,这次着力处,便在我宣武军所在的汴宋,还有忠武军所在的陈许,本参政负责的就是汴宋……这也是高宫师推举我的用意所在,知道此事除我手腕外,其余人不可为也。”言毕,李吉甫立刻严督所有文吏,核查文牍,很快整个衙署内的官吏们如临大敌般,兢兢业业,不敢有丝毫马虎懈怠。
而高岳则离开汴州城,不过他一面写信,一面倒也不急着顺通济渠回扬州去交割,而是稍微往东去,在兖州边界特意接见了位精通经文的儒生。
这儒生名字很巧,便叫王兖,和兖州同名。
王兖不愿意参加进士考试,而是一直在东岱附近隐居,精研《春秋》和《礼》,名气很大,之前李师古、张建封都三番五次要聘请他出山为幕僚,全坚辞不受,现在淄青被朝廷削平,高岳为了表示“尊重儒学”,便让蔡逢元领武毅军先南下去扬州,自己则和群年轻军官及顾秀等幕僚,轻骑驱车,来到任城地界,结下营寨,然后遣送士兵,毕恭毕敬地携带礼物来到乾封一带,找到王兖,“高宫师虽在军营中,但尤乐坟典,特别喜爱春秋,请王征君(唐代对不受征聘隐士的尊称)屈驾至任城营中见教。”
王兖在知道兖州在内的十二州重新回归朝廷后,心中也是很高兴的,又得知高岳也爱读春秋,更是欣然,便让妻子将家里箱箧中珍藏的袍服冠带取出,坐上武毅军士卒送来的车辆,向任城而来。
两日两夜,当王兖来到任城军营围墙时,首先便见到两队武毅军骑兵,有的是汉人,有的是羌人,汉兵各个着“人浑脱”小帽,羌兵更是直接披头散发,正在壕沟外的草野上放声歌唱,而后纵马驰骋,互相闪电般手搏,争抢一副羊皮水囊即“浑脱”,但见那浑脱就像只黑鸟般,被抛来抛去,骑兵们更是时而大鹏展翅,时而镫里藏身,时而站在马鞍上,抛接浑脱,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这?”王兖坐在车中,很惊讶不解地询问身侧的士卒。
还没等几名护卫士卒答话,两位上衣锦绣,下身着筒裤和长靴的年轻武道生来到,“王征君,太师在帐幕里等候很久了。”
这两人正是高竟和白居易。
他俩原本在营地边和部下一起擦拭清理铜炮和车辆,见高岳的宾客王兖来到,便过来迎接。
然后白居易看着还在喧哗争抢的骑兵们,就笑着对王兖解释说:“这叫浑脱队,也叫苏幕遮,本是胡人骑马追逐嬉戏的习俗,现在武毅军骑兵营中也流行,除去取乐外,也能锻炼骑术。”
“你是?”
“故楚州刺史白季庚之子,居易。”
“你出身官宦学问世家,为何不钻研文章,却要来投军呢?”王兖有些痛心地说。
白居易也不作答复,只是举手,做出邀请的姿势。
“太师,浑脱队、苏幕遮,都是胡人习俗,为何要延入我中朝的军营中呢?”不久,帐幕筵席上,王兖就对高岳抱怨起来。
此刻高岳身后的帷幕间,洛真正悄悄坐在那里,她听说有大儒夫子要从曲阜圣地来讲经,就很好奇地请求高岳,“我愿旁听,自小里就没去过学堂,想听听先生是如何解这个经的。”
高岳微笑起来,很耐心地对这位夫子解释说:“我唐自盛于长安后,四方藩国,只要酋渠能修职贡之理,受蕃落之寄,都可入我中国来,我煌煌大唐全有天下,这小小的胡俗,既然儿郎们喜欢耍,又有利于骑术演练,所以就……”
“胡人喜欢的是腾逐喧噪,喜欢的是骏马胡服,喜欢的是歌舞,是耍闹,他们的习俗一旦沾染进来,害的可是我华夏固有的礼仪啊!礼仪如失坠,天下的秩序可就乱了,难道安禄山和史思明的祸患,还不够教训深刻吗?”王兖说到。
“嗬~~~~~噗~~~~~~!”这时,一阵从低到高,绵长悠扬的鼾声,将两人的交谈给打乱掉,原来是明怀义,瘫坐在旁听的胡床上,头已歪下来,流出了哈喇子。
“这?”王兖看到明怀义这个模样,觉得窘迫,又有些恼怒。
明家两个弟弟急忙摇着明怀义的胳膊。
“结束了,结束了?可以吃食了!”明怀义猛然被摇醒,然后就站起来,大嚷不休。
“朽木不可雕也,出去。”这时高岳瞪了明怀义眼,拍了下案头,训斥说。
明怀义抄着手,有些不满地咕噜着,离开帐幕。
随后高岳便下了席位,对王兖很尊重地行北面之礼,请他上座,两人面对面,其余军将和幕僚都在两侧旁听,“征君所言甚是,只是不晓得这天下此后走向,是否可以从春秋和礼仪当中,找到正确的答案呢?”高岳发问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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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吉甫瞪着眼睛想了下,决定如实回答:“是蟹。”
“蟹,只能独食。”高岳说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,然后盯了李吉甫眼,“不过弘宪请你记住,你加入一个团体所得到的权益,其实要远比你靠侍奉某位君王,独居朝堂所得到的权益更为久远。”
听到太师的这句话,李吉甫若有所悟,等他拱手致意时,却看到高岳连早食都没吃,就走下台阶,离开了府垣。
穿着棉服的捉钱人,将食盘端上来后,果然是初秋的蟹,“从巨野泽船里,用活水养着,运过来的。”
李吉甫端起筋箸想了下,就对捉钱手说:“以后不要如此奢靡,我将汴州参知政事府里的食本钱削去三分之二,你独自掌握,外包给汴州城的食店即可,所以衙署内的捉钱手、厨子也削去三分之二。”
“这……”那捉钱手双手垂在膝上,满脸的苦恼。
李吉甫眼睛再一瞪:“先前董相公镇汴,三百牙兵日日来此廊下会食,再加上僚佐吏员也有两三百,所费一年足有亿钱,我来此就是要狠削这股风气,牙兵和幕僚我都削,难道区区捉钱的和厨子便削不得?”
那捉钱手惊慌无比,唯唯诺诺,接着狼狈离去了。
李吉甫独自吃完一蟹后,就叫文吏上来,“蔡州的省衙传来牒文,要设度支巡院,清丈全行省的田业和家资,确定赋税砧基账,制订国计簿,其实淮西的其余数州,在高宫师时业已功成,这次着力处,便在我宣武军所在的汴宋,还有忠武军所在的陈许,本参政负责的就是汴宋……这也是高宫师推举我的用意所在,知道此事除我手腕外,其余人不可为也。”言毕,李吉甫立刻严督所有文吏,核查文牍,很快整个衙署内的官吏们如临大敌般,兢兢业业,不敢有丝毫马虎懈怠。
而高岳则离开汴州城,不过他一面写信,一面倒也不急着顺通济渠回扬州去交割,而是稍微往东去,在兖州边界特意接见了位精通经文的儒生。
这儒生名字很巧,便叫王兖,和兖州同名。
王兖不愿意参加进士考试,而是一直在东岱附近隐居,精研《春秋》和《礼》,名气很大,之前李师古、张建封都三番五次要聘请他出山为幕僚,全坚辞不受,现在淄青被朝廷削平,高岳为了表示“尊重儒学”,便让蔡逢元领武毅军先南下去扬州,自己则和群年轻军官及顾秀等幕僚,轻骑驱车,来到任城地界,结下营寨,然后遣送士兵,毕恭毕敬地携带礼物来到乾封一带,找到王兖,“高宫师虽在军营中,但尤乐坟典,特别喜爱春秋,请王征君(唐代对不受征聘隐士的尊称)屈驾至任城营中见教。”
王兖在知道兖州在内的十二州重新回归朝廷后,心中也是很高兴的,又得知高岳也爱读春秋,更是欣然,便让妻子将家里箱箧中珍藏的袍服冠带取出,坐上武毅军士卒送来的车辆,向任城而来。
两日两夜,当王兖来到任城军营围墙时,首先便见到两队武毅军骑兵,有的是汉人,有的是羌人,汉兵各个着“人浑脱”小帽,羌兵更是直接披头散发,正在壕沟外的草野上放声歌唱,而后纵马驰骋,互相闪电般手搏,争抢一副羊皮水囊即“浑脱”,但见那浑脱就像只黑鸟般,被抛来抛去,骑兵们更是时而大鹏展翅,时而镫里藏身,时而站在马鞍上,抛接浑脱,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这?”王兖坐在车中,很惊讶不解地询问身侧的士卒。
还没等几名护卫士卒答话,两位上衣锦绣,下身着筒裤和长靴的年轻武道生来到,“王征君,太师在帐幕里等候很久了。”
这两人正是高竟和白居易。
他俩原本在营地边和部下一起擦拭清理铜炮和车辆,见高岳的宾客王兖来到,便过来迎接。
然后白居易看着还在喧哗争抢的骑兵们,就笑着对王兖解释说:“这叫浑脱队,也叫苏幕遮,本是胡人骑马追逐嬉戏的习俗,现在武毅军骑兵营中也流行,除去取乐外,也能锻炼骑术。”
“你是?”
“故楚州刺史白季庚之子,居易。”
“你出身官宦学问世家,为何不钻研文章,却要来投军呢?”王兖有些痛心地说。
白居易也不作答复,只是举手,做出邀请的姿势。
“太师,浑脱队、苏幕遮,都是胡人习俗,为何要延入我中朝的军营中呢?”不久,帐幕筵席上,王兖就对高岳抱怨起来。
此刻高岳身后的帷幕间,洛真正悄悄坐在那里,她听说有大儒夫子要从曲阜圣地来讲经,就很好奇地请求高岳,“我愿旁听,自小里就没去过学堂,想听听先生是如何解这个经的。”
高岳微笑起来,很耐心地对这位夫子解释说:“我唐自盛于长安后,四方藩国,只要酋渠能修职贡之理,受蕃落之寄,都可入我中国来,我煌煌大唐全有天下,这小小的胡俗,既然儿郎们喜欢耍,又有利于骑术演练,所以就……”
“胡人喜欢的是腾逐喧噪,喜欢的是骏马胡服,喜欢的是歌舞,是耍闹,他们的习俗一旦沾染进来,害的可是我华夏固有的礼仪啊!礼仪如失坠,天下的秩序可就乱了,难道安禄山和史思明的祸患,还不够教训深刻吗?”王兖说到。
“嗬~~~~~噗~~~~~~!”这时,一阵从低到高,绵长悠扬的鼾声,将两人的交谈给打乱掉,原来是明怀义,瘫坐在旁听的胡床上,头已歪下来,流出了哈喇子。
“这?”王兖看到明怀义这个模样,觉得窘迫,又有些恼怒。
明家两个弟弟急忙摇着明怀义的胳膊。
“结束了,结束了?可以吃食了!”明怀义猛然被摇醒,然后就站起来,大嚷不休。
“朽木不可雕也,出去。”这时高岳瞪了明怀义眼,拍了下案头,训斥说。
明怀义抄着手,有些不满地咕噜着,离开帐幕。
随后高岳便下了席位,对王兖很尊重地行北面之礼,请他上座,两人面对面,其余军将和幕僚都在两侧旁听,“征君所言甚是,只是不晓得这天下此后走向,是否可以从春秋和礼仪当中,找到正确的答案呢?”高岳发问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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